台灣民藝的蒐藏狂
台北車站老鐘到總督府圓桌,他挨餓也不賣

2015-11-26
琳琅滿目的古物一眼望不完,每個小地方都塞滿了東西。

三十年前,彭東週只是一個小裁縫。至今他的蒐藏品曾借過侯孝賢導演拍片,二○○五年金馬影展策展人蕭學仁「難忘的散場電影」展出的海報,也幾乎全數都是跟彭東週所借⋯⋯。

當年,他沒有想到那間在淡水叫作「石餅」的店,改變了他的一生。那間店裡擺設飾品的台灣老櫃子吸引了他,他怎麼樣都想得到。他問年輕女老闆,「這櫃子能不能賣?」她說不賣。那時刻的彭東週暗暗發誓,有一天他的蒐藏要比這間店裡的東西還要好。

兩年後,他的蒐藏果真贏過了「石餅」那家店,但家人不諒解一個區區裁縫何必要跟富貴人家把玩什麼骨董?後來老婆也和他離婚,生活並不如意。但彭東週買東西只進不出,不靠這些「寶貝」來賺錢。生活有時困頓到只能喝白開水;直到十五年前,遇上了馮賽寶。

當時他住在鐵皮加蓋、不到五坪的屋子裡;剛結束一段關係、也愛骨董的馮賽寶,經由友人介紹後認識了彭東週;馮賽寶在財經界做得有聲有色,妹妹又是亞細亞佳古美術的負責人之一馮賽珍,對骨董舊物的熱情,讓兩人最後在一塊。
如今,他們的住處外掛上「博物館」的招牌。此處的古物一眼望不完,堆放程度可用滿坑滿谷來形容,大件物如台北車站與淡水車站改建時被拆下來的時鐘、總督府內用的大圓桌、偉士牌骨董車、平埔族的錢櫃⋯⋯,小的有古早粿模、礦物彩菜櫥、童玩、電鍋⋯⋯。

屋子裡每一處都有自成一格的美學和幽默感。比如昔時的保險箱和屎桶放在一塊,彭東週說:「因為這兩個都裝黃金,都是財庫嘛!」而淡水車站的時鐘,整個鐘面約一成人環抱大小,斑駁掉漆,卻無損簡潔俐落的樣貌;「這個鐘是我朋友在拆淡水車站要重建時,告訴我快點來撿,我才把它帶回家的。」這些東西,真的沒有辦法一天看完,甚至要幾天才能看完我們都算不出來!
「他今年六十七(歲)了,我五十八(歲)了。這一屋子的東西都是我們熟悉的,大多是日治年代到一九五○年代,舉凡食衣住行育樂的東西都有,而且只進不出,不做買賣,所以越堆越多。這裡的一切事物,就是台灣那個年代的文化資產,因為那個年代的人們生活的用品。你不會只看到文獻,你還會看到實物。」馮賽寶說道。

十倍價買下老藥櫃

彭東週和馮賽寶,在台灣民藝蒐藏界裡被認為是奇葩。一是因為他們的東西只進不出,不拿來買賣,純粹蒐藏。二是他們不會為錢而傷和氣,不管是對賣家,還是兩人之間。

馮賽寶指著一個老藥櫃對我說,這只藥櫃一開始開價是四萬五,但是賣家卻對彭東週開價五十萬。但彭東週還是買了下來,「我想一想,不過就是個東西嘛!不過就是為了錢的事情⋯⋯,就讓他買吧!」一直在背後支持彭東週的馮賽寶說道;而彭東週也不以為意,他說賣家得到的錢一定會花完,「可是這個櫃子還是在這裡跟著我。」

這些年來,他們當然也遇到資金短缺不足的時候,馮賽寶說,「但是很奇怪,我常常覺得這些骨董想要來跟著我們,常常我老公想要,我們就會莫名其妙有一筆錢出來。」彭東週補充,有時候不是他去找這些骨董,而是這些老件真的想跟著他。彭東週指著房子裡的兩個老式掛鐘,他說第一次見到它們是在二十五年前,「一間新竹三合院裡,」喜愛鐘的彭東週對這兩只鐘極為喜愛,詢價後,男主人說:「一只六萬,二只十二萬。」「我那時候沒有錢,我跟屋主說:沒關係,我一個月後來買。」彭東週說道。

一個月後,彭東週依約帶了錢來,但主人卻對他說時間慢了,不賣了。沒想到過了二十年,那兩只鐘依然沒賣出去,資金還是不夠的彭東週,便從第二代經營人手中先買了其中一只。「後來我再去,沒想到那個鐘還在!」

連骨灰罈也抱回家

電影《深夜食堂》中,食堂老闆拾獲了一只顧客刻意留在店裡的骨灰罈,他不以為意留下了,還為它做了法事。彭東週也做了同樣的事情。他常去拆除中的老房子撿拾被遺棄的東西,也不忌諱什麼,像是人家不要的神主牌,也會撿回家;日治時期原址在仁愛路、林森南路交叉口的東和禪寺,拆除整建時,彭東週眼見數百個日本人的骨灰罈就這樣被人丟在地上破成一團,便拿走了兩只骨灰罈讓它們住在家裡,如今好好安置在櫃子中,似乎也說著:彭東週的心待人待物的寬厚溫柔。

「他可以喝自來水,餓肚子,堅持不賣,因為他覺得賣了,就沒了。」馮賽寶說起先生,言語間滿是敬佩。「如果沒有她,我沒有辦法有這樣大的地方,擺我蒐藏的東西。」而彭東週說起太太,滿是謝意。

望著這滿屋子的台灣日治時期至一九七○年代的文化財產,馮賽寶說維持真的不易,能把當時庶民生活用品蒐藏得如此豐富的,全台灣還找不到第二位,我問馮賽寶,對未來有什麼想法?她心心念念的還是這滿屋子的寶貝:「我們希望政府能為這些文化資產做點事。它們有它們的舞台,我希望它們的舞台能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