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過境
移動的生活

2017-8-3

一條約十公尺寬的莫列河(Morge River),將聖戈波夫(St. Gingolph)鎮分隔成兩區,分別屬於瑞士和法國。因此,有一個瑞士聖戈波夫,一個法國聖戈波夫。

今年六月底,我搭乘日內瓦湖的遊船,從瑞士端的碼頭,登上聖戈波夫。我沿著湖邊走了約一百公尺,到了分隔瑞士和法國邊界的莫列河入湖口。我站在十公尺寬河上小橋,面對著廣闊的日內瓦湖,右手邊是瑞士聖戈波夫,左手邊是法國聖戈波夫,近在咫尺距離,卻是一鎮兩區,分屬兩國。

自一五六九年簽訂協議以來,聖戈波夫一直是一鎮兩區,雖然主要語言同樣是法文,卻分屬兩個不同的法律和行政體制。然而,歷經四百四十八年的歲月,分屬兩國的居民一直是和平互助,不只有共同的地方組織、教區和文化風俗,也共同推展基礎建設和社區活動。今年五月二十六到二十八日,就聯手合辦音樂節活動。目前,兩鎮共有的教堂和公墓在法國境內,火車站則在瑞士境內。聯結河兩岸的橋樑原本設有過境關防,形式上管理兩岸居民往來,但實際上兩區居民往來並不受限制。

二○○八年,瑞士加入申根區之後,兩岸的邊境關卡也撤了,現實生活上成為一個真正完整的社區。兩年後的二○一九年,是聖戈波夫的兩區分開四百五十年,將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這個慶祝儀式不是為了慶祝分開,而是為了慶賀一鎮兩區在兩國分治下的和諧互助成果。

聖戈波夫雖然一鎮分隔兩區,卻維持了分治下的互助和諧。我不禁聯想到金門和廈門的現況;這也似乎給台海兩岸當前的困境,提供了一個無限想像的可能未來。

自從瑞法兩國同屬申根區以來,往來日內瓦湖沿岸的城鎮,雖分屬兩國,但從其中一國碼頭搭乘渡船到另一國碼頭,完全通行無阻。若非渡船在船頭船尾分別懸掛瑞法兩國國旗,你不會覺察到你搭的是國際航線的渡船。

但回想一九九二年夏,陪同父親遊覽美加邊境的尼加拉瓜瀑布,情況截然不同。第一天,我們先遊歷了美國境內景區;隔天一早趕到加拿大簽證辦事處,申請加拿大簽證。結果,排隊排了一個早上、被簽證官詢問了莫名其妙的問題,直到下午兩點多才拿到簽證。我們開車經由彩虹橋過境到河對岸的加拿大,在瀑布邊的展望塔眺望了昨天在美國境內看過的同一個瀑布,拍了幾張紀念照,就再次過橋渡河返回美國境內。這一趟往返瀑布兩岸就是一天時間過去了。

跨國旅行,早年因為簽證原因,十分不便。尤其歐洲的多國旅行,必須一國一簽證的申請,尤其繁複耗時。特別是陸路交通,即使是搭乘中途不下車的火車,乘客也必須有經過地區國的簽證。

一九九三年,我參加一個巡迴前共產國家的旅行團,從俄羅斯開始,依序穿梭各國。其中一站,從烏克蘭的基輔搭臥鋪夜車前往波蘭的華沙。半夜三點左右,我在熟睡中被激烈搖晃的車廂驚醒,拉開窗簾,外面燈火通明,驚嚇的發現車廂被巨大的吊車吊了起來。同行的友人都已醒來,人人睡眼惺忪、惶恐不已,無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此時,一群海關人員在全副武裝持槍士兵陪同下,開始查驗護照。原來火車停在白俄羅斯和波蘭邊境的布列斯特(Brest),原本俄羅斯寬軌一‧五二公尺,必須在此更換成標準軌一‧四三五公尺,火車才能繼續開往華沙等歐洲都市。我們的車廂被吊高正是為了改裝軌道的轉換架。

更驚訝的是,旅行團領隊準備的資料及全團護照都沒有允許過境白俄羅斯的簽證,若非同車一位懂俄語的德國大學生居間翻譯及協商,整團人可能要被迫下車及遣返基輔。事實上,我回台後不久,的確在報紙上看到某一台灣旅行團因沒有火車經過國的簽證而被遣返的報導。

八、九○年代出國,台灣護照貼滿各國簽證、蓋滿各國入出境章,甚至內頁蓋滿章、再黏貼增加內頁。厚厚一本護照,翻閱起來十分可觀,就像是集郵冊。目前,我雖然比往昔更頻繁的在更多國家間到處移動,但隨著全球化的浪潮,免簽證、電子簽證等開放的措施,我的台灣護照上的簽證沒幾個,翻起來顯得單薄而蒼白。

然而,近些年恐怖活動及難民潮,正給全球化的人口自由流動帶來莫大的障礙。正在德國卡塞爾(Kassel)擧行的五年一次的卡塞爾第十四屆檔案展(Kassel Documenta 14),這個與威尼斯雙年展齊名的當代藝術展,跨國移民也是參展藝術家關注的創作議題。雖然參展作品不是我欣賞的創作風格,但是藝術家反思人口遷徙衝撞普世基本人權的課題,卻觸動了我對當下國際間不平靜的憂慮。

楊志弘

移動的生活

楊志弘,土生土長的台北客。他人眼中的記者、學者和作者,自認是城市移動者。自2008年起,在城市間頻凡移動,體驗移動的生活:?程是離家,也是回家;抵達是客人,也是歸人。近作《移動的城市》,FB(echyang)、微信(echyang)及公眾號(echyang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