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荒野」歲月

2016-12-22

近年,城市間移動成為我的日常生活。我也常被問到喜歡什麼地方?我一般不假思索的回答:紐約、倫敦等大都市;通常,還主動補上一句:「因為我喜歡人文甚於自然。」

不過,二○一六年夏,一趟美國黃石公園之行,改變了我的思維。我猛然覺醒到,我不是排斥自然,而是嚮往真正的自然;只是因為當下的自然難求,而不自覺的故意忽視它的反應。

黃石公園內的黃石湖是海拔二千三百多公尺的高山湖,典型山高水清的湖光山色。行船遊湖那一天,放眼湖邊四周,只有自然,沒有人為的景點。天空、白雲、湖水、山峰、樹林⋯⋯只有自然的原色,沒有人工的妝扮。周遭顏色豐富到難以找到適當的形容詞彙,恍惚間,似乎只有「數位電腦合成才能有的繽紛多彩」(真是諷刺)。空氣中只有大自然的味道,行船濺起的水珠,偶爾溼潤了我的唇,舌尖可舔到冰涼、微甜的湖水。

土生土長台客的我,很容易聯想到也是高山湖的日月潭。小時候,隨家人去日月潭,交通不便、住宿簡陋,只有自然的湖光山水,如同早年地名「水沙連」般的天生樸實。

如今,日月潭的人工景點充斥,山腳下的環湖酒店和碼頭,雜亂無章的割裂山嶺水線。早年相對低調的蔣介石行館,擴建成五星酒店後,遠看猶如黏貼在山水線上的一塊膠布。而緊貼其後的新建酒店,高聳龐大如巨型油輪,號稱九九九‧九純金打造的建物頂端金光閃閃,典型紙醉金迷的象徵符號。更難忍的是,從碼頭上岸前往玄光寺的登山步道,不時有小販叫賣「一條根」(陸客最愛的治療肌肉痠痛藥膏)。如此的日月潭,何來湖光山水?何來自然?只不過是複製城市生活的休憩空間,不再有未開發的「荒野」本色。

世界各地所謂國家公園景區,絕大多數為了方便遊客,大事建設開發。結果,許多國家公園景區,不再是溼滑苔蘚的山徑小路,也沒有蟲鳴鳥叫;不只車水馬龍、人聲沸騰,遊客比野生動物多,水泥路面比草地大,垃圾多過花草。反之,都會中的人文生活,顯得更真實。這才是我近年親都市、遠山水的真正原因。

「黃石公園內,野牛(Bison)較多?或遊客使用的毛巾較多?」這不是電視益智節目的答題,是園區內客棧浴室提醒房客支持環保的吊牌。既然我不遠千里為了看看野生動物而來,不免好奇翻過吊牌背面,一探究竟。答案是毛巾。黃石公園為遊客準備的毛巾有二萬四千二百三十七條,園區內的野牛只有約四千九百頭。吊牌上更用粗體字強調:「我們還不需要清洗野牛。」只有四千九百頭的野牛,的確出乎我的意料;尤其在二萬四千二百三十七條毛巾的對比下,更少得令我心驚。童年記憶中,美國西部片牛群奔跑揚起鋪天蓋地沙塵的場面,似乎不再了。

生平第一次,我發現旅館臥室內也擺置分類垃圾桶,而且是細分成三類:回收、堆肥和掩埋。不只如此,一樓大廳的垃圾桶更有六種分類:塑膠、金屬、玻璃、紙、堆肥和掩埋。在這之前,我自以為很有環保意識,也遵守垃圾分類的生活習慣。那天我才突然覺醒,過去的環保常識和日常行為,膚淺而天真。此外,浴室的肥皂做成小熊形貌,可愛得讓人捨不得用(我也確實洗澡時因而節約減水);房間的水杯是舊的葡萄酒瓶作的,強調廢棄品的再生價值。環保不只是一種生活價值的意識形態,也需要宣傳,來鼓動人心,才能激起生活環保的熱情。一點小小巧思,更能打動人心。

黃石公園的餐廳,離住宿客棧不算近,是一段沒有路燈的路程。一天晚餐後,我在滿天星斗下漫步回客棧,沿途不時有閃爍的螢火蟲伴隨,不遠處的林中偶或有風吹草動的聲響,似是藏匿著晚歸、迷途或窺探遊客的動物。我不禁哼唱著音樂劇《悲慘世界》主角之一賈維爾(Javert)的著名詠嘆調〈繁星〉(Stars),「……夜空中的繁星,數也數不盡;填滿了整片黑暗,以秩序與光明;你們是黑夜中的哨兵,寂靜又可靠的,持續守護著黑夜,持續守護著黑夜……」(…Stars in your multitudes, Scarce to be counted. Filling the darkness. With order and light. You are the sentinels. Silent and sure. Keeping watch in the night, Keeping watch in the night. …)。那時,我似乎回到少年時台北近郊外雙溪瀑布的露營地,那是一段仰望頭頂星空和置身螢火蟲閃爍的日子。

我真的很想回到曾經的「荒野」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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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志弘

移動的生活

楊志弘,土生土長的台北客。他人眼中的記者、學者和作者,自認是城市移動者。自2008年起,在城市間頻凡移動,體驗移動的生活:?程是離家,也是回家;抵達是客人,也是歸人。近作《移動的城市》,FB(echyang)、微信(echyang)及公眾號(echyangcn)。